译后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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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中的“空间”比“时间”还要有趣。一方面,故事的发生地明显就是威尼斯,可是作者又从来不肯挑明。除了种种对这个城市的描述让稍具常识的读者都认定这是威尼斯以外,作者还特意埋下伏笔,留待有心的读者去进一步索解。浅显一些的伏笔例如对玛丽和科林待过的那个“巨大的楔形广场”的描写(这明显就是著名的圣马可广场),当时两人饥渴困乏到极点,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周围的环境遂呈现出梦魇般既切近又荒诞的感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科林跟在玛丽后面注意到一个婴儿与大教堂那匪夷所思的滑稽并置,第三人称的那个叙事者更是引用了“曾有人”对教堂圆顶的描述:“说那拱形的顶端,仿佛在狂喜中碎裂成为大理石的泡沫,并将自己远远地抛向碧蓝的苍穹,电光石火、天女散花般喷射而出又凝固成型,仿佛滔天巨浪瞬间被冰封雪盖,永不再落下。”这个人就是罗斯金,这段引文正是罗斯金在其名著《威尼斯的石头》中对于圣马可教堂的描述。仅凭这一点,威尼斯的定位似乎就已经确认无疑了,可为什么作者宁肯曲里拐弯地去暗示,却又“抵死”都不肯戳破这层窗户纸呢?主要的意图恐怕还是将小说从特定的地点抽离出来,使其具有更广泛的意义:这段离奇、变态的故事并非只发生在威尼斯,而是可能发生在任何陌生的所在,发生在任何一个陌生人身上。还有,时至今日,有关威尼斯的文学描写早已是汗牛充栋,层层累积之后的结果,人们对于这个城市已经形成了一种固定观念,而麦克尤恩采用这种既暗示又避免明确命名的策略,则既可以引起读者无数的文学联想,而又避免了僵硬的程式化定位。

事实上,《只爱陌生人》是一个跟众多经典文本具有高度互文性的“后现代”文本。除了上述对罗斯金半遮半掩的援引以外,批评家们至少已经点出了这个文本与E·M·福斯特《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亨利·詹姆斯《阿斯彭手稿》以及达芙妮·杜穆里埃甚至哈罗德·品特等众多作品的“互文”关系,具体的表现或是“正引”,或是戏仿,或是反其道行之,不一而足。在《只爱陌生人》与之形成有意味的“互文”的所有经典文本中,关联性最强又最意味深长的则当属托马斯·曼的著名中篇《死于威尼斯》——这部作品的篇名几乎可以用作《只爱陌生人》的副标题,反之也完全成立。两部作品处理的都是“死亡”与男同性恋欲望的主题,两部作品均以男性之美(一种属于少年的阴柔的男性美,而非阳刚之美)作为美的理想和欲望的对象,追逐这种美的也都是年老以及相对年长的阿申巴赫和罗伯特,追逐的结果也都以死亡告终。不同之处在于死亡的对象正好相反,在《死于威尼斯》中是美的追求者甘愿为理想之美殒身,而在《只爱陌生人》中则是美的追求者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最终将美的对象摧残致死——《死于威尼斯》是对美的顶礼膜拜,而《只爱陌生人》则是对美的摧残迫害。不同的还有叙事的角度:前者的有限全知视角限定于美的追求者阿申巴赫,而后者则正好相反——正如我们上文所说,叙事角度的不同又会直接导致读者对于小说人物接受态度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