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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除了以科林和玛丽的视角以及罗伯特和卡罗琳的自白呈现之外,我们还有一个明显的感觉,即:小说中还有一个超越于所有人物之上的第三人称的叙述声音贯穿始终。在一部小说中,除非作者刻意为之,读者很容易跟叙述的声音产生认同,如果小说是通过某个人物讲述或者通过其视角展现的,读者也就很容易认同于这个角色。而这种认同感却正是《只爱陌生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小说首先避免通过单一人物的视角呈现出来,不断地在两个主要人物玛丽和科林之间跳动不居,而且正如我们前面已经提到的,两人的视角尽管平行、交叉,却几乎从不重合。而人物视角以外的这个第三人称的叙述者又刻意避免认同小说中的任何一个角色,它的语调始终是客观、不动声色和就事论事的。即便是像上述玛丽从恶梦中惊醒,省悟到照片拍的就是科林这样关键性的“逆转”,还有两人受到罗伯特和卡罗琳夫妇的刺激,性生活由原来的渐趋平淡转而充满激情这样的重大事件,那个居高临下的叙述声音也始终不肯有丝毫的渲染,决不肯踏入角色的内心半步,仅限于像个镜头般将整个过程呈现出来。
于是,《只爱陌生人》这部小长篇复杂精微的叙述方式也就产生了一种复杂精微的结果:一方面,它当然允许读者进入主要角色的视角,另一方面又持续不断、坚持不懈地“阻挠”读者对任何角色产生完全的认同,其结果就是读者既完全了然,又不偏不倚,对人物烂熟于心却又不会有任何的“代入”感。张爱玲讲“因为懂得,所以慈悲”,麦克尤恩却既让你“懂得”,又不让你去“慈悲”。他不断地故意让你感觉到那个客观的叙述声音的存在,让你意识到作者的在场,最终目的就是提醒读者:你在阅读的是一部具有高度叙事技巧的艺术作品,而绝非对一场变态凶杀案的大事渲染甚或客观公正的报道。
叙事的高度艺术化乃至风格化的结果,如我们前面已经约略提到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导致读者对于小说是如何讲述的兴趣盖过了小说讲述的是什么,对于“怎么讲”的关注超过“讲什么”本是所谓“现代小说”的主要追求之一,具体到《只爱陌生人》(以及《水泥花园》等几部高度风格化的小说),如果深究下去,大约还有如下两个目的:其一,使小说的意义超出了对这两对男女之间具体的变态性欲故事的描述,迫使读者将其放在具有普遍意义的男女关系的大背景下进行观照,以这个具体案例来探讨男权与女权、权力与欲望等重大课题。再有可能就是因为题材本身的“不洁”——以优雅干净的文字讲述“变态”、“不洁”的故事已经成了麦克尤恩的招牌,“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同复杂的叙事相映成趣的是小说中对“时间”和“空间”非同一般的处理方式。《只爱陌生人》中的“时间”同样集“特别”与“一般”于一身,一方面,故事给人的感觉就发生在当下(大麻烟啦,瑜伽啦等等),可另一方面又使人隐隐觉得像是在看一个寓言,无始无终。两对主要角色与时间的关系更是意味深长:科林和玛丽就像是乘坐时间机器穿越而来一样,我们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丝毫过去的影子——虽然我们明明知道玛丽离过婚,有两个孩子,科林曾想从事演艺事业,而且他们俩在一起已经七年了,但所有这些跟他们当下的行为几乎没有丝毫有机的关联。他们来到这个貌似威尼斯的旅游胜地本来应该是度假的,可是两个人既不去观光又不去购物,整天窝在一家毫无特色的旅馆里仿佛就要天长地久地这么待下去,只有在饿得不行的情况下才被迫踏上荒凉的街道去找吃的。(小说引自切萨雷·帕韦斯的第二段题词意味深长。)而罗伯特与卡罗琳与时间的关系则正好相反,两人背负着过去沉重的负担,作者所以不惜篇幅,分别让这两个人以直接引语的形式将自己的过去详尽地道出。罗伯特那个家庭博物馆就正是对于过去和历史的永志不忘,可以说没有过去就没有这两个人的现在。科林和玛丽受到罗伯特和卡罗琳的诱惑,一步步陷入他们的陷阱以至于科林终遭惨死厄运的过程,是否可以解读为:一心想摆脱历史与时间的努力终于还是被历史和时间所吞噬,由此而揭示出人面对自己的生存境况的莫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