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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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睛看到了她,微微一笑,这时他不再像是幽灵,倒更像什么人的书呆子父亲。“你好!”他用吃惊的口气说,犹如在撒哈拉大沙漠中跟邻居不期而遇。

“之前您让我提醒您,中午您约了特里上校在萨伏伊酒店用餐。”

“哦,对。”他从背心口袋里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我要是走路去,最好现在就出发。”

她点点头:“我已经给您拿来了防毒面具。”

“你想得真周到!”他又笑了笑,她觉得他和蔼可亲。他从她手中接过面具,说,“我要穿大衣吗?”

“今天早晨您没有穿大衣来,天气也挺暖和。要我在您走后把门锁上吗?”

“谢谢,谢谢。”他把笔记本往外套口袋里一塞,就走了出去。

女秘书四下打量了一周,打了个冷战,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安德鲁·特里上校是个红脸膛的苏格兰人,由于成年累月大量吸烟,身材干瘦,稀疏的金棕色头发上涂着厚厚的发蜡。高德里曼看到他身穿便服,坐在萨伏伊酒店一张靠角落的餐桌旁,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三个烟蒂。他站起身来跟他握手。

高德里曼说:“午安,安德鲁舅舅。”特里是他母亲的小弟弟。

“你好吗,珀西?”

“我正在写一部有关普兰塔日内家族的书。”高德里曼坐了下去。

“你的手稿还放在伦敦吗?真令我吃惊。”

“为什么?”

特里又点燃了一支香烟:“为防空袭起见,还是把手稿转移到乡下去吧。”

“非这样做不可吗?”

“国家美术馆的一半藏品都疏散到威尔斯不知什么地方的一个大地洞里去了,年轻的肯尼斯·克拉克动作可比你要快得多。别犹豫了,赶快出发吧。我想,你的学生留下来的也没几个了。”

“这倒是真的,”高德里曼从侍者手中接过菜单,说,“我没什么想喝的。”

特里没有看菜单:“说真的,珀西,你还待在城里干吗?”

高德里曼的眼睛似乎明亮了,如同放映机调好焦距后银幕上的形象清晰了,仿佛从他走进来才第一次动脑筋。“疏散儿童是必要的,还有像勃·罗素那样的国家精英。至于我嘛——咳,我走的话,就有点临阵脱逃,让别人代你战斗的味道了。我认为,这并非严格的逻辑之争,而是个情感问题,不是逻辑问题。”

特里因为高德里曼的回答一如他所预期,不禁微微一笑。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起了菜单来。一会他惊叫:“天哪,有伍尔顿老爷派!”高德里曼咧嘴笑道:“我敢保证,不过是些土豆加蔬菜。”

他们点好菜之后,特里说:“你对我们的新首相有什么看法?”

“那家伙是个蠢驴。不过,照这么说,希特勒更是个笨蛋,只要看看他干了什么就够了。你说呢?”

“我们可以指望温斯顿。他起码是个主战派。”

高德里曼扬起了眉毛。“‘我们’?你又重操旧业了吗?”

“你知道,我从来就没有当真洗手不干。”

“可是你说过——”

“珀西。要是一整个部门的人员都众口一词,说不再为军队工作,你想过后果会是怎样?”

“咳,我真是该死。这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