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第八章:融化
- 下一章:第十章:彭七月在1945
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女人天生是冤家,何况共侍一夫。三姨太骂二姨太是白骨精,二姨太骂三姨太是猪肉脯。她们俩吃饭从不同桌,除了每年的春节和中秋,龚亭湖规定全家必须坐在一起,其余的时候,大家各有各的房间,各用各的丫环,井水不犯河水。如此看来,大太太的激流勇退不失为明智之举。
别看两位姨太太形同水火,可她们的子女——大小姐与三少爷,从小在一起玩,大小姐比三少爷大四岁,两个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所以根本没有“敌对”之说。血缘这个东西很怪的,千里寻兄,万里寻母,历尽艰辛,哪儿来的精神支柱?就是血缘。
如果这份亲情加上两小无猜的友情能够延续下去,是一定会感化大人的,但很可惜,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因为三少爷先走一步,他死了。
今天的嵩山路与淮海路交界的地方,耸立着一幢灰白色的写字楼,叫力宝广场,六十多年前,这里是一幢荷兰式的三层洋房,据说是一个德国籍犹太人在1922年建造的,后来投机失败,破产了,这位勇敢的犹太人从外滩的沙逊饭店顶楼跳了下去。
那是一座真正的大宅,比弄堂里的沈家要大得多,气派得多,它有一个占地二十亩的后花园,堆砌着假山石,栽种了香樟、松柏、棕榈、冬青和广玉兰,树龄都在三十年以上,还有一个大池塘,说是池塘,大得可以用袖珍人工湖来形容,有一条木板搭出来的栈桥,桥下系着一条小舢板,水面上一年四季漂浮着荷叶,夏天可以听见蛙鸣,水的颜色碧绿,水面下不时有一串小水泡冒上来,看来水里有鱼,而且鱼小不了,正应了“水清则无鱼”那句话。有一次厨师心血来潮,从池塘里钓起一条很肥的黑鱼,烧成鱼汤端到餐桌上,被龚亭湖臭骂一顿,下令谁也不准碰池塘里的鱼,连浮游的小蝌蚪都不许捞,看来那时候他就知道保护“生态平衡”了。
三少爷就是在这个池塘里淹死的。那天姐弟俩在后花园玩捉迷藏,玩着玩着,三少爷就把自己彻底藏起来了,无影无踪,后来下起雨来,大小姐以为弟弟回家了,也就走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三少爷回来,三姨太着急起来,告诉了管家,管家也姓龚,是龚亭湖从浙江老家带出来的,忠心耿耿。龚管家让所有的佣人出去找,天黑了,花园已经看不清了,就点上火把,打亮手电筒,后来细心的花匠发现那只小舢板不见了,怀疑三少爷会不会掉进池塘。佣人里数龚亭湖的司机水性最好,他自告奋勇下去捞,摸了一阵,说池塘底的淤泥积得太厚,摸不到,于是想办法调来一台抽水机,打算把池塘的水抽干,一直折腾到后半夜,终于看见了三少爷的尸体,两条腿膝盖以下都插在淤泥里,两只小手伸向空中,试图抓住什么,嘴巴和鼻孔塞满了泥,跟他一道沉下去的还有那只小舢板。
估计姐弟俩玩捉迷藏,三少爷跑到栈桥上,看见小舢板就藏了进去,舢板是用绳索缚牢的,不知怎么搞的绳索松了,舢板漂向池塘中央,由于常年浸泡在水里,船底早就烂了,以前清理池塘的时候还有人坐过,但那是两三年前的事了,现在只是摆摆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