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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分,明月爬上西楼,照耀在江月楼的石塔上,冒着刺骨的寒凉,卓玉娆登上高塔,入眼便看见了黑暗中的霍斩言。
此刻,他的身上锁着铁链,蜷缩着坐在石塔的一角,透过狭小的木窗望着外面的光亮,瘦削的身姿更显疲惫,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映出日渐虚弱的面庞,然而精致的眉目间却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呆呆傻傻地坐着,望着石塔外,像是被关在牢笼中渴望自由的鸟儿。
这些天,来往江月楼的人络绎不绝,表面上说是来看望楼主,实际都是来看霍斩言是否真的疯了,以及来确认江月楼有没有把这个不定时的祸害锁好。时到今日,不管江月楼曾经为他们做过什么,也不管他们曾经在江月楼里受过怎样的恩惠,面对足以危及性命的危险,人们的选择总是残酷而现实的。
为了让大家能够安心,从而放过霍斩言一条性命,身为少夫人的卓玉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江月楼的家仆和侍女虽然恼怒,但想到自家楼主现在的处境,以及卓玉娆少夫人的身份,都不甘不愿地把心中的怒气咽下去了。
于是这些天,昔日清贵尊崇的江月楼楼主霍斩言,像一个怪物般被人们围观着,指指点点羞辱着,也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日益沉寂了。到如今,他只会躲在角落中,握着手里的骨笛,无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卓玉娆迈步走了过去,凝眉注视着他,轻柔的声音呼唤着:“斩言……”
霍斩言一愣,听到有人的动静,受到惊吓般往角落里挪动,手臂努力地遮挡着自己的脸,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好像要把自己掩藏在石塔的黑暗中。卓玉娆的泪水落了下来,她倾身跪倒在霍斩言的身边,紧紧地拥抱着他,声音哽咽:“斩言……是我……不要怕……是我……”
霍斩言根本听不到她的话,只是惊慌失措地往角落里移动,拼命地挣扎着要从她的拥抱中脱离出来,手腕上的铁链伴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他的墨发凌乱,散落在肩头,遮挡住了白皙英俊的面容,以及眸中闪过的阵阵恐惧和茫然。卓玉娆跪在地上,身体因为心疼和苦楚忍不住颤抖。她用力拥抱着他,泪水顷刻湿了脸颊,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墨发,柔声安抚道:“不要怕,那些人不会来了,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霍斩言在她的安抚中逐渐平息下来,却还是沉默地坐在地上,平静缓慢地眨着眼睛,任卓玉娆抱着自己,听她喃喃自语,脸上始终面无表情。
卓玉娆觉察到他的顺从,于是轻轻地将霍斩言放开,伸手抓着他的衣袖,试探地问道:“斩言,你看一看我,我是谁?”
霍斩言微微偏着头,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始终都不曾看她一眼,好像面前这个正在对自己哭泣哀求的女子,如空气一般。卓玉娆皱了皱眉,美丽的面容里闪现出焦急的神色,她伸出手捧着霍斩言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再次轻声提醒道:“我是玉娆,玉娆啊,还记得吗?”
她顿了顿,取出一个玉瓶,塞进霍斩言的手心里:“你看到没有,这是你送给我的,我一直都留着,原本……原本打算新婚那天交给你的……”
一个女子的人生,到底有多长呢?豆蔻年华,红颜转瞬即成枯骨,在这一生中,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幸福和最重要的时刻,莫过于嫁与心爱男子的那天。
曾经,她是怀着多么忐忑而欢喜的心情,期待着她与霍斩言的这场婚礼,虽然知道这场婚事本身便是一个阴谋,但她还是鬼迷心窍地爱上了他,浑然不觉地陷进去了。
在噩梦尚未来临之前,她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关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美梦,甚至在父亲和夫君中间,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去保全霍斩言。
昔日赠药之情,他不以为意,然而,她却是一直都记在心里的。
治疗伤疤的药已经用完,这个玉瓶她却始终都舍不得丢,外伤易好,心绪难平,百花谷的药医好了她的伤疤,却在她的心里镌刻上一个人的影子。这个人总是温柔淡漠地注视着自己,负手而立的身影恍若一朵孤独的花儿,就连低首浅笑的容颜里,总也带着静如止水的优雅。
其实那天他是知道的吧,那盒下了毒的点心,他没有吃下,却也没有戳穿。在自己的父亲交给她毒药去谋害别人的时候,那个人却给了她治伤的良药,如此对比鲜明,便换来如此地情深义重。
卓玉娆刚刚松开,霍斩言握着玉瓶的手便垂了下来。玉瓶也应声滚落在地,现在除了手里的那支骨笛,他当真什么都看不进眼里了。她的眼泪止不住落下,拿起霍斩言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语气里满是祈求:“斩言,你醒一醒,爹爹就要攻来了,他要夺取江月楼,我害怕,你醒一醒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