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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坦纳泡在一缸海水中,思索自己所做的事。她无需再忙乱不停地搜集每一块燃料。她的头脑获得释放:不用整天惦记着炉膛,不用半夜三更醒来添加燃料。
他绽出笑容。
当时,坦纳刚一站起来,就注意到她的机身上多了一道刻痕,大概是扳手或螺丝刀划的。他在生锈的铁皮上刮出一条伤疤。安捷文总是努力保持金属部件的洁净,因此坦纳的划痕显得尤其突出。他不安地挪动脚步。
安捷文见状,恼怒地板起脸。但过了片刻,她来回滑动,感受到蒸汽的作用,她的表情变了。谢克尔在门口等安捷文。临走前,她移到坦纳跟前,平静地与他交谈。
“别在意那道划痕,嗯?”她说,“你的手艺太棒了,坦纳。至于那印迹……就当是改造的一部分吧,嗯?新生命的一部分。”她露出转瞬即逝的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哦,不客气,嘉罢在上,”坦纳一边回忆,一边自言自语,愉快和窘迫兼而有之,他在水中往后一靠,“为了那小伙,没错。这都是为了那小伙。”
舰队城的鬼影区内,大大小小总共只有十艘船,拴在城市前方的角落里,跟枯瀑区和“商贾之王”弗列德里希的底安信区相毗邻。
“商贾之王”弗列德里希的统治以暴力和重商为特征,他的臣民基本上对隔壁那些古怪的船只不予理会,只专注于自己的集市、竞技场和贷款。然而在枯瀑区,鬼影区的险恶影响悄悄越过狭窄的海面,污染了布鲁寇勒的领地。与那些弃船相邻的枯瀑区船只也变得阴沉压抑。
与底安信区不同,枯瀑区公民无法忘记恐怖的鬼影区就在身边。其原因大概是由于布鲁寇勒及其一班血族副手的存在,使得枯瀑区居民对亡者和异死族更为敏感。
鬼影区里经常发出神秘的噪音:风中隐约的低语声,沉闷的马达运转声,物体之间的摩擦声。有人断言,那都是幻觉,是风和旧船上奇特的建筑结构造成的。很少有人相信这个理论。时而会有一群胆大妄为的家伙——毫无例外,都是新近被劫持来的——登上那些船,数小时后,他们再次出现,嘴唇紧闭,脸色苍白,拒绝开口说话。当然,也有些时候,他们再也不曾回来。
据说有人曾经尝试将那十艘船剥离舰队城,并凿沉它们,将鬼影区从城市地图中抹去,但他们失败了,结局令人惊惧。大多数居民对这片安静的区域充满迷信:他们害怕极了,强烈反对任何企图将它移除的计划。鸟群不愿在鬼影区的船只上降落。古老的桅杆和残桩映衬在天际之下,再加上腐朽而覆满污渍的船身和褴褛的船帆,这一切给人以荒凉废弃的感觉。
若是要寻找一个僻静场所,可以去枯瀑区和鬼影区的边界。
在夜晚清凉的毛毛细雨中,有两个人单独站立于一艘快帆船的甲板上。
他们前方三十米处,有一艘古老而窄长的划桨船,随着舰队城永恒的波动与海风吱嘎作响,船上既没有人,也没有灯光。连接这条船和快帆船的桥腐朽凋落,并用锁链拦死。这是鬼影区最靠前的一艘船。
遥远的嘈杂声自那两人身后传来,市中心有戏院和舞厅,也有蜿蜒曲折、穿越若干船体的商铺长廊。快帆船本身寂静无声。甲板上的一排帐屋大多无人居住。而此地为数不多的居民意识到甲板上是何等人物之后,都小心翼翼地躲藏起来。